Anthropic招股说明书特别节目之「为人类而生的蚂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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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nthropic招股说明书特别节目之「为人类而生的蚂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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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nthropic招股说明书特别节目之「为人类而生的蚂蚁」
【七个人的出走】
2020年1月,OpenAI的一群研究员发表了一篇论文,《神经语言模型的缩放定律》。他们发现,只要把模型做得足够大,再增加足够多的数据和算力,模型的表现就会沿着一条可以预测的曲线越来越强。也因此,砸算力去提升模型表现这个逻辑,就有了明确的研究依据,也才有了史无前例的AI投资潮。而这篇论文的作者之一,就是我们今天的主角,Dario Amodei。
Dario是16年加入OpenAI的,他后来做到了研究副总裁,GPT-2和GPT-3的研发,都是由他带的团队来做的。他的妹妹Daniela,当时也在OpenAI,是负责安全和政策的副总裁。
既然都相信模型会不断变强,那一个不得不讨论的问题也就出现了,那就是,安全怎么办?
在这个问题上,Dario和OpenAI的管理层想得并不一样。19年,OpenAI成立了一家营利性子公司,拿到了微软10亿美元的投资,商业化的速度明显加快了。据当时的报道,Dario这批研究人员,和管理层在商业化要怎么做、安全要怎么兼顾这些问题上分歧越来越大。他们并不反对商业化,只是在怎么把AI做得既强大又安全上有分歧,所以从20年开始,Dario和一批同事陆续离开了OpenAI。后来,这批同事组成七位联合创始人,注册了新公司Anthropic,意思是“与人类有关的”。公司一开始就注册成了公益性质,它的使命,是负责任地开发和维护先进人工智能,为人类的长期利益服务。
这个实验室头几年几乎没什么业绩,真正的转折,是25年2月发布的Claude Code。Claude Code当时还只是一个研究预览版,但它已经可以做到自动规划、编写、测试和修改代码,从而交出一个能运行的结果。自那以后,Anthropic就开启了史上最快的增长。
26年10月26日,Anthropic向美国证监会递交了S1招股书,它是第一家向全世界公布完整财务细节的美国前沿模型实验室,也让世界第一次看到了,究竟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,让全球数万亿的资金涌向了半导体、存储、涌向了电力数据中心,还让美国GDP越来越依赖AI投资,甚至让整个软件行业,都开始担心会被AI取代。
所以在今天,我们就沿着这份招股书,来看看Anthropic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,从一个几乎没有收入的研究实验室,变成了撬动经济的支点,而它又为此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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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五天的风波】
在讲Anthropic之前,我们先来回顾一个故事。23年11月,OpenAI的董事会突然宣布解雇CEO奥特曼,理由是他和董事会的沟通不够坦诚。而做出这个决定的,只有四位董事,除了首席科学家,其余三位都是独立董事,他们没有股权,也不参与经营,却有权直接解雇CEO。
那微软呢?微软不是承诺投资130亿吗?难道微软也没有董事席位?是的,微软也没有,甚至微软直到消息公开前的一分钟,才被告知了这个决定。有点可怜、又有点讽刺。
那怎么办呢?没过多久,微软就宣布,要把奥特曼请到微软,去领导一个新的AI研究团队。而在OpenAI的大约770名员工里,又有超过740人签了联名信,表示如果董事会不走,那他们就会集体离开。双方剑拔弩张,僵持不下。直到四天后的深夜,双方达成了原则协议,奥特曼重回OpenAI,董事会重新改组,原来的四位只留一位,其他全部更换。前后仅仅五天的时间,CEO进进出出,董事会则几乎推倒重来。
为什么要先讲这个故事呢?因为在这件事里,微软出了很多钱,却在董事会里没有一票。独立董事没有持股,却能决定CEO的去留。而到了最后,员工的集体行动,又改变了事情的结果。所以,我们分析一家公司,要分析权力的结构和层次,还要判断,在核心事项上,到底是谁说了算。这也正是Anthropic在设计治理结构的时候,想要回答的。
【三层权利】
一家标准的美股上市公司,它的权力通常分成三层。第一层是股东,也就是买了股票、拥有这家公司的人。但几百万个股东不可能每天都凑在一起,所以会通过投票选出一批董事,替股东监管公司。只有像收购合并、修改公司章程这样的事才需要股东投票。因此,大部分公司治理的事情都是股东交给董事来决定,如果董事不称职,股东就可以把他换掉。
第二层是董事会,负责公司的重大决策,比如聘请谁来当CEO、高管拿多少薪酬、并购能不能做等等。董事会里大部分都是独立董事,他们不是公司的高管,也不参与公司的日常经营,而是站在全体股东的角度去监督管理层。不过,董事里也有一小部分是公司的高管,叫做执行董事,很多时候就只有CEO一个人。
第三层是由CEO带领的管理层,负责公司的日常运营。管理层的实际权力其实很大,这也正是需要董事会去监督它的原因。
了解了标准的三层权力之后,我们就拿好学生苹果做参照,来看看新兵蛋子Anthropic的三层权力,到底有什么不一样。
在股东层方面,苹果只有一类股票,一股就是一票。不管你是库克,还是普通的散户,手里的每一股权利都一样,所以在苹果,谁股票多,谁的话语权就大。
而Anthropic呢,一共有五类股票,这是非常少见的复杂设计。不过我们只要抓住最关键的两类就够了。第一类是F类股,它只有一股,由七位创始人共同持有,但就是这一股,就固定控制全公司50.1%的投票权,而且不会因为公司增发新股就被稀释。也就是说,在股东大会上,一般的表决事项,7位创始人共同控制的这一股F类股票都是多数。
第二类是T类股,它也只有1股,它由一个叫作长期利益信托的机构来持有。这类股票不参与普通事项的表决,但它有一项特殊的权力,就是可以选出董事会的多数席位。
至于其他三类我们就不展开说了,感兴趣的话可以看下面这个图,简单来说就是,其他股票都没有什么控制权和决定权,咱就不做过多解释了。
所以在股东层面,好学生和新兵最大的区别就是,苹果是谁的股票多谁说了算;而在Anthropic,不管外部股东出了多少钱,只要这套安排不变,创始人团队就控制着股东层,长期利益信托就控制着董事会。
所以接下来,我们来看董事层。
在董事层方面,苹果的董事会一共有九个人,除了CEO特纳斯和执行董事长库克,另外七位都是独立董事,而且每年都要由股东投票改选,哪位董事失职了,股东就可以把他换掉。
而Anthropic的董事会有七个席位。其中的多数,也就是四个席位,由刚才说的长期利益信托来选;另外的三席,由A类股和创始人一起来选。但因为创始人固定占了50.1%的投票权,所以理论上,剩下的三席董事是由创始人来定的。换言之,长期利益信托拿走四席董事,创始人团队决定三席董事。
在这七个席位中,长期利益信托选择了三位独立董事,分别是,Netflix的创始人Hastings,微软前CFO、前白宫副幕僚长的Liddell;以及诺华制药的CEO。还有一个独立董事席位现在空着,等上市之后再选。
剩下的三席由创始人和普通股东来选,分别是CEO Dario Amodei;董事长(执行董事)兼总裁,Dario的妹妹Daniela Amodei;以及风投公司Spark Capital的合伙人Razavi,她倒是一位独立董事。所以创始人团队选择了两名执行董事和一名独立董事。
算下来,在七个席位里,有两位是高管执行董事,有五位是独立董事,结构上还是很标准的。
好,董事会就讲到这,我们小结一下。在苹果,董事是股东选的,董事对股东负责,股东不满意,就可以在改选的时候把董事换掉。而在Anthropic,董事会的多数席位,是由长期利益信托来选的,少数是由创始人团队来决定的。从人数上看,两家的独立董事都占了大多数,看起来差不多,但区别在于,这些独立董事是谁选出来的?苹果是全体股东选的,而在Anthropic,多数是由信托来选的。所以,要看懂Anthropic的董事会,关键就在这个信托。
长期利益信托,英文缩写LTBT,是Anthropic在23年设立的,它的想法是让一群不拿公司利润的人,来选出董事会的多数,这样董事会做决定时就不会只想着去赚钱。
在人员方面,信托内一共有五个席位,目前已经有了四人,包括美联储前主席伯南克。在权力方面,信托只负责选人,并不直接管公司的经营。但因为它能选出董事会的多数,而CEO的任免、并购这些大事,又都要董事会同意,所以它的影响力其实很大。
更关键的是,信托要帮公司守住一个平衡。因为Anthropic是一家公益公司,按照法律,它的董事会在做决定的时候,要同时考虑三方面的利益:第一是股东的经济回报;第二是那些会受到公司行为实质影响的人;第三是公司章程里写下的公益目的,也就是负责任地开发和维护先进的人工智能,为人类的长期利益服务。也就是说,一般公司的董事会,主要任务是监督管理层为股东创造回报;而在Anthropic,股东回报只是要考虑的三件事之一。
招股书也提示了,信托的利益,可能和普通股东不一样,它行使权力的方式,也可能是你不同意、甚至对你不利的。比如一个超级模型被创造出来,它消耗了巨额成本,但却不能直接销售,因为公司必须把安全和风险先做好,这其实就削弱了股东的经济回报。
小结一下,Anthropic把公司的权力拆成了三份,股东大会上的多数票,在七位创始人的手里。董事会的多数席位,由长期利益信托控制。日常经营则交给了Dario带领的管理层。
这样设计,是为了让公司在赚钱的同时,兼顾公益和安全。但对我们普通股东来说,代价就是你既改变不了股东大会的结果,也换不掉董事会,而且你的经济回报,还可能要为安全和公司使命让路。这是投资Anthropic要先想明白的一个前提。
好,说完公司治理,接着,我们就来到大家非常期待的环节,商业模式。
【从工具到人力】
招股书里有一组数据,说在财富500强里,有一半以上已经是Anthropic的客户,这并不惊艳,但关键就在于,Anthropic从这些公司收到的钱,平均还不到它们总开支的0.1%。公司是想告诉我们,客户已经在使用我们的产品了,但客户目前花在我们身上的钱,还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,未来的空间很大。
那Anthropic到底是怎么把东西卖给这些大客户的呢?它卖的东西叫作“智能”。客户把一件事交给Claude去做,比如写一段代码、读一份合同,Claude干了多少任务,客户就付多少钱。有点像我们用的电,我们用了多少度电,就交多少电费。
那怎么计量怎么收费呢?简单说就是以token的模式,分成两种收费方式:一种是按用量来收,企业和开发者用了多少token,就按某个单价付多少钱,token消耗越多收费越多。这是Anthropic最主要的收入来源。另一种是订阅,比如个人用户每个月交一笔固定的费用,对应一定限额的使用权。
所以Anthropic的收入,就是由token的消耗量和单价来决定的。那token消耗越多,单价越来越高就越好吗?这倒也不一定,招股书写到,客户每完成一个任务要花的钱,其实是在往下降的,一方面是新模型做同样的事更省token,另一方面公司也会主动降价。比如9月发布的Fable 5.1,常规任务的成本比Fable 5降了大约25%,同一个月发布的Opus 5.5,每个任务的成本比Opus 5降了大约40%。而管理层说,因为算力效率提高了,降价的同时,利润率并没有受损。而且过去每次推出更强、更便宜的模型,客户的用量都会跟着扩大。所以按我的理解,真正推动收入增长的,是模型变强、单个任务变便宜后,客户把越来越多的任务交给了Claude,用量涨得比价格降得快得多。反过来,如果用量的增长跟不上降价的速度,收入就可能放缓。
好,这是收费模式。那么知道了收费模式,Anthropic是怎么把产品卖给客户的呢?
在销售模式方面,Anthropic一方面把模型的能力直接卖给别的公司,让模型可以接进它们的产品里,比如招股书里提到的Salesforce,还有做法律AI的Legora,它们都是基于Claude做出了AI产品,然后再卖给成百上千万的用户。另外也直接做应用,比如编程工具Claude Code,或者Claude Cowork,它就可以让企业和个人直接拿来用。而且产品更新得非常快,招股书写到,仅26年的前九个月,公司就推出了250个新的模型版本、平台功能和应用。
那客户通过什么渠道买呢?客户既可以直接找Anthropic买,也可以通过亚马逊、谷歌和微软的云平台来买。这两边的占比几乎五五开。
而且这些客户,绝大多数都是企业客户,他们不管是直接买,还是通过三大云来买,主要都采用按量收费模式,而个人用户占少数,并且几乎都选择订阅模式。
那Anthropic又是怎么把Claude推广出去的呢?招股书写到,很多时候是从个人开始的。先是员工用Claude写代码、做分析,用顺手了,再在公司内部推动,最后变成整个公司的采购,所以等销售团队找上门的时候,客户往往已经在用了。在这个基础上,公司还有直销团队去拿下大客户,有Applied AI团队直接驻场,帮大企业把Claude嵌进具体的业务流程里。再加上三大云的销售团队、大型咨询和系统集成商专门建的Claude团队,以及最近和几家私募股权公司合办的Ode with Anthropic,都在帮助客户顺利采纳Anthropic的模型与应用。
所以总的来说,招股书把Anthropic的商业逻辑归纳成了两个循环。第一个是改进循环,企业在使用Claude的时候会遇到各种问题,这些问题会帮助公司改进模型,模型更好了,又能被用到更多的地方。第二个是投资循环,模型用的人越多,收入就越多,收入再拿去买算力、做研究,然后再把下一代模型做得更强,而更强的模型,又能接下更难、更值钱的任务。这两个循环转起来后,模型的能力和用量,就会互相带动,越转越快。而模型越强,它能接的活也就越大,从帮人写几行代码,到把一整件工作交付出来,客户愿意为它付的钱,性质也就跟着变了。
这也就能解释开头的那组对比了。大公司虽然已经在用Claude,但花在它身上的钱还很小,因为今天的企业买AI,大多还是把它当作一个工具来买,花的是工具的预算。而如果AI能直接把整件工作做完,那企业愿意为它付的钱,就不再只是一笔工具的预算,而可能是一部分人的预算。招股书也写到,25年全球知识工作者所做的工作创造了超过40万亿的经济价值,这就是它眼中近期最大的机会。所以,两个循环转得越快,模型能接的活就越多,这笔人力预算也就越可能转到Anthropic这边来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衡量Anthropic收入量级的,就不再是一家软件公司的收入,而是企业花在知识工作者身上的钱,这就是公司想讲的故事,也是最大的想象空间。
不过,故事最后还是要落到财报上。接下来,我们就顺着利润表,来看一看这个故事到目前为止兑现了多少。这也是整个招股书信息量最大、最有价值的地方。
【利润表的故事】
要说公司的财报,首先肯定是要看收入。Claude是在23年开始收费的,当年的收入只有4,100万。而到了26年第二季度,Anthropic一个季度的收入,就已经达到了116亿,大约是25年同期的15倍。而且,在最近的两个季度里,收入的环比增速还在加快,第一季度增长了132%,第二季度增长了144%。这样的增长确实是前无古人的,也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有来者。
那它是怎么做到的呢?一方面来自新客户,年花费超过10万美元的企业,从25年底的大约1,500家,增加到了26年9月底的接近12000家;另一方面,来自老客户越用越多,如果只看一年前就已经在用的那批企业客户,它们现在一个季度花的钱,大约是一年前同期的九倍。
而老客户越用越多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Claude Code这样的智能体产品。招股书举了个例子,第三季度,不用Claude Code的企业用户,平均每个月花不到75美元,而用Claude Code,并且排在前5%的企业用户,花的钱大约是它的20倍。招股书也说,增长并不全是降价带来的,模型能力的提升、新的产品,以及客户的扩张都在起作用。
那这些收入是怎么确认的呢?按量计费的部分,是在客户用掉token的时候确认成收入。订阅费是在订阅期内平摊确认收入。而且不管客户是直接找Anthropic买,还是通过亚马逊、谷歌和微软的云平台来买,客户都是和Anthropic直接签合同、自主定价、并负责提供服务,所以客户付的全部金额,都可以算作Anthropic的收入,而付给云平台的那部分钱,则另外记成费用。具体我们到云厂商的关系那里再展开说。
这里还要分清一个概念。我们经常说某家AI公司的ARR,也就是年化收入又涨到了多少。它其实是把最近28天的按量收费乘以13,再加上当月的订阅费乘以12,也就是拿最近一个月的速度去推算一整年。在公司增长的时候,这个数字会很好看,市场也常常拿它来给AI公司估值。但它不是会计上确认的收入,而且在这份招股书里,这个数字目前还空着。所以接下来,我们用的全都是按照会计准则确认下来的收入,相比ARR,它要更严谨。
当然了,按量计费也意味着,收入并不那么稳定。很多大客户并没有签长期合同,节假日的用量也会下降,比如截至26年1月2日的两周,客户的总支出,就比之前的两周下降了大约20%。另外,招股书还估计,在26年的前九个月,大约有5%到7%的收入,来自违反了使用政策或者商业条款的客户。公司在8月和9月加强了检测和执法,所以这部分收入以后会下降,也可能拉低整体的收入和增速。
另外,招股书也提醒,目前的快速增长,可能只是早期采用阶段的特点,以后的增速会下降,甚至可能降得比公司预期的更快。看来Anthropic也是很坦诚地说出了增速下降的风险的。
看完了收入,我们再来看成本和费用。26年二季度,公司每收入100美元,就要支付算力费用48美元,销售费用18美元,股权激励费16美元,其他费用大约9美元,全部扣完以后,经营利润大约是8美元。
在算力这48美元里,包括给客户提供模型支持的算力,以及给公司训练研发支持的算力。从上半年数据来看,大头依然是研发用的算力,而给客户跑模型的部分反而比较小。由于公司自有的硬件还很少,所以这些算力采购,主要都是向亚马逊、谷歌和微软这些云厂商租来的。
在销售这18美元费用里,主要是付给渠道的费用。比如客户通过云平台买Claude,Anthropic就要从这笔收入里,分一部分给云厂商。所以这笔渠道费,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视为一种算力成本。因此,把渠道费算上之后,粗略来算,Anthropic每收100美元,大约就有66美元流向了云厂商。
换句话说,云厂商通过三条路从Anthropic身上赚钱。第一,Anthropic向它们租算力,来服务直接购买的客户,云厂商收取算力租赁费,记在Anthropic的营业成本里。第二,客户在云平台上买Claude,云厂商从收入里分走一笔渠道费,记在Anthropic的销售费用里。第三,Anthropic向它们租算力,来训练和研究下一代模型,记在研发费用里。所以,Anthropic付款最大,合作最重要的供应商,就是云厂商。
在客户方面,Anthropic的客户越来越分散。26年的前九个月,没有一家客户的收入占比超过10%,不过前五大客户加在一起,仍然占了大约25%。到了三季度,前五大以外的客户贡献大约79%的收入,比一季度的64%更高,同时前五大客户各自的收入,也都创下了新高。这意味着,Anthropic的客户收入在变多,而且还比以往更分散。这些客户大多是终端的企业和开发者,我们就不一家一家地讲了。
不过有一点值得留意,刚才说的最大供应商云厂商,也是Anthropic的客户。招股书写到,三大云会购买Claude,有的用在公司内部研发,有的用在它们的产品里。比如,Anthropic就和谷歌签有一份商业协议,专门向谷歌提供Claude的服务。微软也是一样,之前就有报道说,微软为了Copilot里的Claude功能,每年要付给Anthropic超过20亿。
不过招股书并没有披露,三大云作为客户一共贡献了多少收入。而且按照会计准则的一般做法,这两个方向的钱是分开记的,微软买Claude付的钱,就记成Anthropic的收入,Anthropic租微软算力付的钱,也会记成算力费用,两边并不互相抵销。
可这其实引入了一个循环问题,那就是同一笔钱,可能在两家公司的财报上都变成了收入。比如微软买Claude付的钱,记成了Anthropic的收入,Anthropic再拿着这些钱去租微软的算力,这笔钱又变成了微软的收入。再加上微软还投资了Anthropic,那钱就是从微软出去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微软。这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市场常说的循环交易,也就是钱在几家公司之间转了一圈,却在每一家的财报上,都留下了一笔收入。
其实这并不违规,只要双方的价格是公允的就行。但这也意味着,两家公司财报上的收入增长,有一部分其实是互相支撑出来的,并不完全来自外部终端客户的需求。所以我们看Anthropic的收入,还要多想一步,这里面到底有多少,是最终由企业和个人来买单的。
而互相买卖,还只是三大云和Anthropic关系中的一面。招股书写到,亚马逊、谷歌和微软,同时是Anthropic的投资者、客户、供应商、销售渠道和竞争对手,几乎出现在了Anthropic经营的每一个环节里。所以,看懂它们之间的关系,不只是理解Anthropic的关键,也是理解整个AI产业链的关键。
而竞争的一面,也不只是在模型和应用上。招股书写到,随着算力需求越来越大,公司正在从只向云厂商租算力,转向一种混合模式,也就是直接租芯片,再放进别人专门为它运营的数据中心里,公司把这种方式叫作Anthropic Direct。它的思路,是把数据中心和芯片分开来签:数据中心的建设周期长,但只占总成本的一小部分,可以先锁定下来去建设。芯片更贵,就等需求更明确了再去采购。按我的理解,这其实也是Anthropic在慢慢减少对三大云的依赖,一边和它们合作,一边也在为将来多准备一条路。
那这层关系里,最关键的一环是什么呢?我觉得是钱。Anthropic把收入的一大块,以算力租金和渠道费等形式付给了三大云,而三大云反过来,又以投资者和客户的身份,把钱投回到Anthropic身上。Anthropic租算力,三大云再投钱给Anthropic,Anthropic拿到钱以后,又可以去租更多的算力。就这样,钱和算力在两边旋转了起来。
【层层放大的杠杆】
光靠Anthropic和三大云,这个循环或许还转不动。因为Anthropic要的算力实在太多了,三大云投进来的那些钱,跟它现在要付的、将来还要付的算力比起来,还差得很远。那剩下的钱和算力,又要从哪里来呢?
这就要从Anthropic这种商业模式的特点说起了。Anthropic的产品够好,市场的需求就很高,而要满足这么高的需求,就得有大量的算力支持。招股书说到,公司一直处在算力不够用的状态,客户的需求,长期超过了公司能拿到的算力。可算力非常花钱,而且要提前好几年准备,芯片要提前下单,数据中心要提前建,电也要提前接上。所以,在Anthropic把这笔钱赚回来之前,整条产业链就得先替它把钱花出去。
那怎么让整条产业链,愿意提前为你的模型去准备呢?首先,你的模型当然要足够强,收入要涨得足够快,这样别人才有信心来帮助搭建设施。从招股书来看,Anthropic从25年一季度的3.76亿收入,涨到了26年二季度的116亿,并且二季度还首次实现了经营盈利。如此快速的增长,在很大程度上提供了信心。
其次,你要给出承诺、签下合同,答应未来一定会付这么多钱。按我的粗略汇总,Anthropic对外承诺的付款大约有8550亿,而26年上半年的收入只有163亿。翻译过来就是,我的模型很强,未来我也会付你们很多钱,但我现在还没这么多钱,所以你们先帮我把算力建起来,我承诺将来一定会买。
可即便有了这些承诺,恐怕钱还是不够。因为云厂商为了建数据中心,也花了巨额的资本开支,经营赚来的现金已经跟不上支出,现在只能外部融资。所以,更上游的芯片公司,现在也开始出钱出力。招股书写到,博通把装好TPU的整套设备,按5年直接租给Anthropic,租金合计大约1612亿,同时还给了Anthropic最多420亿的可转债额度,允许它专门用来付其中一份租金。也就是说,我借钱给你租我的产品。如果你能还得上,那我一鱼两吃,既吃了卖产品的钱,又吃了借钱的利息。如果你还不上,我至少还能把我的产品拿回来,至于它还能卖多少就不知道了。
所以,从模型公司,到云厂商,再到更上游的半导体公司,大家联合了起来,通过租赁、借债、投资和担保,一层一层地放大杠杆,来提前把未来的算力锁定下来。而对三大云和芯片公司来说,帮Anthropic融资,其实也是在帮它们卖东西,因为投给Anthropic的钱,很大一部分最后又会以算力租金和芯片采购的形式,回到它们的收入里。在这些关系中,投资、借款和买卖产品,其实已经很难完全分开了。这一点招股书也承认,它写到,公司有一部分算力建设,是靠云厂商和芯片伙伴提供,或者促成的资金和信用支持来完成的,而要减少这种依赖,就得看公司以后能不能凭Anthropic本身的信用,独立去融资。不过,杠杆放得再大,最后都要落到一张张合同上。那这些合同到底承诺了多少钱,能不能撤销,最后又要靠谁来兑现呢?
【产业链的压力测试】
Anthropic为了拿到算力,签下了一大堆承诺合同。这些合同虽然不算借款,但不管将来用多少,大部分钱都得付,所以它们其实很像是一笔笔的债。
招股书把这些合同分成了两类。第一类是采购算力,Anthropic并不直接去买GPU和TPU,而是按合同从别人那里买算力服务,比如谷歌、亚马逊、微软这三家云厂商,还有SpaceX、Nscale、Lambda这些用英伟达GPU提供算力的公司,招股书都把它们归在了算力服务的合同里。截至6月底,这一类的采购承诺大约是2,656亿。
第二类是租赁,主要是向博通租装好的TPU整套设备,以及租用数据中心,截至6月底,已经签约、但还没有起租的大约3200亿。6月以后,公司又新签和修改了一批合同,大约又多了2,660亿。把这三块和已经起租的租赁加在一起,粗略汇总大约是8,550亿。但6月以后的数字里,也包含了对旧合同的修改,可能和前面有一些重复,所以这只是一个估算。至于向谷歌等TPU供应商追加采购的1,250亿到1,500亿,以及和AMD超过200亿的合作,因为金额还没有定下来,招股书并没有算进去。
要注意,这些合同大部分是退不掉的。谷歌约1,145亿、亚马逊1,100亿、微软449亿都是最低消费,不管用没用都得付。Nscale和Lambda要等算力交付验收以后才开始收钱,但交付了以后,就不能因为用不上而退出。在主要的合同里,真正可以主动退出的只有SpaceX 1205亿的合同,这个合同等过了27年初的初始期,双方就可以提前90天解约。所以,大部分钱一旦承诺出去,Anthropic就得想办法付。
而Anthropic的承诺,到了云厂商那里就变成了它们的订单。根据刚刚发布的三季报,截至9月底,谷歌和亚马逊的订单分别都有5000多亿,而Anthropic对这两家的最低消费承诺就各有1100多亿,大概占了五分之一左右。
然而云厂商为了交付这些算力,又要向它们的上游作出承诺。截至9月底,谷歌的总承诺已经超过1万亿,亚马逊和微软都在5000亿级别。而云厂商的上游英伟达和博通,同样也要向更上游作出采购承诺,英伟达是5000亿级别,博通也超过了2000亿。这还没算Meta、甲骨文、SpaceX等等公司。
而今天市场给这些上游公司的估值,很大程度上是看着它们手里的订单,去推算未来几年的收入。如果前沿模型公司的收入跟不上,或者融资跟不上,这些订单就可能延后、缩水,那么以这些订单为基础定出来的估值,也就可能要重新调整。从这个角度看,Anthropic上市不只关系到它一家公司,也是在给整条AI产业链,做了一次压力测试。
【安全的代价】
前面我们讲的,都是收入和融资这些钱上的风险。而Anthropic身上,还有一层很特别的约束,是公司主动加上去的,那就是安全。还记得我们在治理部分讲的吗?长期利益信托要在股东回报和人类的长期利益之间去平衡,而这种平衡落到经营上,就是安全的代价,它同样会影响到收入。
招股书写到,Anthropic把安全的规则,写进了模型的训练和发布流程。公司按照一套“宪法”来训练模型,四个优先级依次是广泛地安全、广泛地符合伦理、遵守公司的指引,以及真正有用,也就是说,“有用”反而排在了最后。而每个模型在发布之前,都要先接受评估,如果达不到要求,那就推迟、限制,甚至不发布。
这些规则,已经实实在在地影响到了产品。比如之前的Mythos,就因为安全问题没能开放,直到两个月后才推出了带安全限制的Fable 5。公司还选择不做图像和视频生成模型,并且为了加强模型权重的安全措施,把一个新模型的预训练推迟了一个多月。公司也承认,这些选择可能会影响短期的收入。
还有些限制,不是公司能说了算的。比如前不久,美国商务部对Fable 5和Mythos 5实施了全球出口限制,Anthropic也因此把这两个模型暂时下线,公司说,类似的限制将来还可能会出现。招股书还披露了一次评估事故。在一家第三方做的网络安全评估里,因为测试环境配置出了错,模型虽然被告知不能联网,实际上却连上了网,结果有四个模型未经授权访问了真实的第三方系统。其中一个早期版本,在没法中止一个根本完成不了的任务以后,用它找到的密码,取得了一个第三方系统的管理员权限,还收集了更多的登录凭证、改了系统设置,并读取了一个人的个人信息。招股书提醒,随着模型拿到的权限越来越大,和外部系统接得越来越深,这类行为带来的后果,也会越来越严重。
说到这大家可能会觉得,这些风险还有点远。但招股书其实已经说到,包括Claude在内,AI模型已经出现过试图抵制关机、隐瞒或者操纵信息的行为。而一旦发生了灾难性的AI事故,可能就连整个保险行业都没能力来承保。当然,Anthropic的说法是,正因为它重视安全,企业才愿意把核心业务交给它。安全既是成本也是卖点,这两面我们都要看到。而且,安全也不只是一个技术问题,它已经把Anthropic卷进了好几场官司里。
这里面影响最大的,就是和美国政府的争议,而起因恰恰就是安全。26年2月,Anthropic公开表示,它的技术不应该用于大规模的国内监控和全自主武器,之后美国总统就指示联邦机构停用Anthropic的技术,战争部还把它认定为“国家安全供应链风险”,要求和美军有业务的公司,都不得和它往来。公司目前正在加州和华盛顿进行起诉。来自政府的收入虽然只占大约1%,但公司提示,这场争议可能会通过合作伙伴和客户,带来重大的收入损失。
除了和政府的争议,Anthropic还有不少民事官司要打。其中金额最大的,是作者集体诉讼的Bartz案,公司以15亿达成了和解,其中还有12亿没付。另外,音乐出版商、Reddit等的诉讼也还在进行。反垄断这边也有官司,有消费者起诉了几家前沿AI公司,指控它们合谋放慢模型的开发,而招股书也承认,公司之间在安全上的协作,可能会被解读成共谋。这些官司的结果未来都会是股价的风险之一。
讲完了公司本身的风险,最后,我们再看上市后,市场上会有多少股票可以买卖。
由于这是招股书申报稿,还没有填发行价格和股数。募来的钱,主要会用在算力、基础设施和招聘上,还有一部分要用来替员工缴纳预扣税。而除了公司发新股,联合创始人也会卖一部分老股,不过老股东卖股票的钱归他们自己,不归公司。据媒体报道,公司计划在11月16日的那一周上市,并考虑把15%到20%的股份分给散户。估值方面,目前机构和媒体预计,Anthropic的上市估值已经从大约2万亿,下调到了1.4到1.5万亿左右。
在这次IPO发完新股后,市场上能买卖的股票还会继续变多。这里面,我们投资者最应该关注的,是锁定期到了以后,老股会如何解锁流通到市场?
Anthropic采用的是分档、分批的解禁。上市的第一天,员工就可以卖出少量股份;大约一个月以后,股东们开始分批、小比例地解禁;而等到27年二、三月,年报发布后,员工还可以再卖出一大部分。创始人的一部分股份,会在27年一季报发布和上市满180天这两者中的较早那天解禁,而持股较多的大股东最长要锁定一年。所以,在上市后的头一年里,市场上的股票供给会分好几次增加,而第一个需要留意的集中窗口,就是27年的二、三月。
【扛起产业链的蚂蚁】
好,到这里,招股书我们就基本讲完了。最后来总结一下。在机会方面,从25年一季度到26年二季度,Anthropic的收入飞速增长,二季度还第一次实现了经营盈利。这样的增长,也不是靠少数几个大客户撑起来的,年花费超过10万美元的企业客户,已经有1.2万家,前五大客户加在一起,也只占了大约25%。再加上老客户越用越多,所以Anthropic的产品,确实有大量的企业愿意掏钱,从工具的预算,慢慢变成人的预算。如果改进和投资这两个循环能顺利转下去,那Anthropic的上行空间是非常大的。
在风险方面,Anthropic对外承诺的付款,是它半年收入的五十多倍,而且大部分退不掉。它的主要收入都是按量收费,好的时候很好,但在需求下滑时也缺少了缓冲。它和三大云、芯片公司之间既是客户又是供应商,还有你来我往的投资关系,它的收入里,有多少最终是由企业和个人来买单的,现在还看不清楚。而安全是它的卖点,也是它的成本,推迟发布、出口限制,以及和美国政府的争议,都可能拖累收入。而一旦收入和融资没有跟上,受影响的就不只是Anthropic一家公司,而是整条把订单押在它身上的产业链。
最后,招股书说,Anthropic的员工在公司里都被叫作“Ants”,也就是蚂蚁,而公司选的股票代码正好就是ANT。我们都知道,蚂蚁能扛起比它重得多的东西。而Anthropic这只蚂蚁,现在扛着的是算力承诺,是云厂商和芯片公司手里的订单,也是市场对整个AI行业的期待。可以说,一只蚂蚁,撬动了从云厂商到芯片公司的一整条产业链。六年前,七个人从OpenAI走出来,那时候它几乎没有收入,也没人知道它能做成什么样子。而今天,这群自称蚂蚁的人,把公司带到了纳斯达克的门口,身上扛着的,是比他们重得多的承诺和期待。这只蚂蚁上市后能走多远、爬多高,让我们一起见证吧。
最后的最后,Jason还想多说一句。这份招股书有好几百页,内容又多又细,今天的节目没办法一一讲到,有不少细节我们只能先省略了,节目里也难免会有疏漏和错误的地方,还请大家多多包涵,也欢迎在评论区指正。而且,关于Anthropic的分析也只是刚刚开始,作为整个AI革命的引领者,AI产业链最重要的玩家,我们美投团队承诺,未来将会持续跟踪它的发展和走势。这包括,在新闻里给大家持续播报公司的重要信息,每一次财报都会做深度分析,以及给美投Pro的会员朋友们做深度跟踪、业务调研、以及投资观点分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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